谁杀了灰熊比尔
街道两旁的房屋墙壁上画着各种图案的涂鸦,一群男孩子正把一个橄榄球抛来抛去,他们边跑边喊,脚上的耐克球鞋在路面上踩出咯吱吱的声响,好像要把孩子们的叫喊声送到头顶三月的蓝天上相仿。
灰熊比尔·林奇身穿西装走上这条街道,他已经45岁,近两米的身高,却也停下脚步看起孩子们传球来。他虽然身量很高,却并不粗壮,着实和25年前获得的这个绰号不大相符。但他那由于曾被打断鼻梁而显得塌陷的鼻子、比常人大出许多的手掌和走起路来轻轻摇晃的身体都多少能说明这个绰号的来历。他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传球,嘴角露出微笑,并没有急于坐进离自己只有十米的那辆911里去。
他这样站在那里,倒是让那些男孩子们不自在起来。他们偶尔瞥上他一眼,孩子们传球是为了自己开心,而不是打给这个老男人看的,尤其是这个老男人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的车停在哪里?是那辆克尔维特?不大像。那辆老凯迪拉克?似乎车子上面的灰和他铮亮的皮鞋不大般配。那辆丰田皮卡?算了吧,后窗那里斜靠着的雷明顿霰弹枪可不是这个穿老式西装男人的风格。爸爸说不要和这样的男人搭讪,因为他们随后会把孩子们骗到街角,引诱他们开始抽大麻,接下来就是海洛因或是别的什么。不过孩子们并不害怕,因为他们有八九个人,而他只是一个人,何况小疯子杰克扔在地上裹成一团的衣服里面还藏着一把柯尔特M1911。
球从街道上空飞过,越过孩子们的头顶,令孩子们吃惊的是就在球从灰熊身边飞过时,他似乎只是一伸手便稳稳地把球接在手里。灰熊看着离自己最远的那个孩子,他不知道那就是小疯子杰克,午后的眼光很强烈,他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个孩子的表情。他站稳脚跟,有一点点紧张地把握球的手引向身后,然后将球掷向小疯子杰克,球舒舒服服地传到了杰克的手里。“嗨!”灰熊得意地叫了起来。“狗屎运而已。”一个男孩说。
“是技术,”灰熊回答说,接着问:“一起玩?”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作答。灰熊脱下自己的西装上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911的车顶。那些穿着耐克的孩子已经在他背后挤作一团抢起那个橄榄球,灰熊轻松地挤进人堆,轻轻地一伸手,就把球从两个瘦小的孩子中抢到手里。摸着橄榄球紧绷的表面,他感到无比亲切,浑身弥漫着精力,似乎回到了自己25年前在大学球队中打四分卫时的时光。他扬起右臂,球又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到30米外杰克的手里。“我到哪一边?”灰熊问。
孩子们照旧不作声,最后有三个看上去比较木讷的男孩子走到他的身后,算是完成了分队。比赛开始,灰熊似乎在一瞬间就变成了那个南加州大学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他开始像25年那样无所不能。对方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不爱说话,眼神专注,灰熊甚至敢断言只要他能进入一所有良好橄榄球传统的大学,不出十年就能成为NFL的当家球星,可是现在?灰熊还是毫不客气地把他撞翻在地,抢过球传给了自己这方的小孩子。那个被撞倒的男孩坐在地上,直盯盯地看着灰熊,眼睛里冒着怒火。好吧,好吧,灰熊的兴致已经全然不见,加上只是短短的几分钟,自己的双腿就开始变得酸疼,他决定还是离开这群男孩。
打开911的车尾厢,灰熊拿出一瓶威士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这群孩子们打球,那个被自己撞倒的男孩子似乎叫杰克,偶尔像自己投来的目光像刀一样,让他想起自己在大学最后一年里新加入球队的那个小比利。想起比利,灰熊不禁拉紧了身上的外套,似乎感到有些寒意,早春的阳光没能给他带来一点温暖,或许真正让他觉得寒冷的时那本该被遗忘的记忆。
20岁时的灰熊是南加州大学的头号橄榄球明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带领球队夺得美国大学联盟比赛的冠军,他是所有人的宠儿,是学校里女孩子们的偶像,大家都认为他会顺理成章地在毕业后进入职业联盟成为大富翁,直到小比利迈入南加州大学的校门。
看上去身体瘦削的小比利竟然有着难以想象的运动天赋,他的爆发力、柔韧性超过了所有学校里的男孩子,甚至连对比赛的控制力都不像一个菜鸟。灰熊?谁还记得他。那时灰熊还开着老爸在自己入学时送给自己的丰田花冠,后排座位上整天放着一打啤酒,只有在酒精的麻醉下他才会忘记自己输给一个菜鸟的痛苦。
那个在自己喝醉时找上门来出了一个馊主意的人是谁?狐狸乔治?狮子莱昂?还是别的什么人?灰熊早已记不得他的名字和面孔,只记得那双迷得像一条缝的眼睛和自己从宿醉中醒来后像要裂开一样的头痛。第二天,学校的保安在比利的吉普车里面发现了一袋海洛因,比利被警方以藏毒的罪名拘捕。一夜之间,灰熊又成了南加州大学的橄榄球明星,至于那个叫比利的傻小子,有谁还记得他?
灰熊偶尔会为比利做的傻事感到遗憾,更多的时候是庆幸自己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直到毕业前几天,球队中那个绰号叫秃鹫的家伙把灰熊拉到力量房后面的角落,要求灰熊借给他一千美元,否则就把他的事情捅给警察。灰熊刚刚想不屑的离去,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警察登门,却被秃鹫手中的一叠照片吓出一身冷汗,照片上的灰熊正在把一袋白色粉末放进比利的车里。
过去几个月里喝的酒全都化成冷汗,灰熊把那晚发生的一切都想了起来。秃鹫、白色粉末、比利的车钥匙……所有的一切在灰熊面前慢慢地重合在一起,变成秃鹫那张笑得很阴险的脸。灰熊搞懂了一切,是秃鹫趁着自己酒醉教唆自己做了这样的丑事,毁了比利,又把自己捏在手心。
权衡许久,灰熊还是没有勇气向警方承认这一切,似乎牺牲比利对所有人都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局:灰熊可以凭借头号球星的身份顺利进入职业联盟,秃鹫能够得到一千美元封口费,不开心的似乎只有再也看不到前途的比利。
灰熊卖掉了那辆丰田,用那笔钱堵住了秃鹫的嘴。三个月后,他进入职业联盟。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灰熊并没能像预期中那样大放异彩,而是在浑浑噩噩地打了一个赛季比赛之后便找了个借口宣布退役。没人知道为什么,即便知道原因同样无法理解,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灰熊总是会在NFL的赛场上看到比利站在身边。在灰熊的严重,比利和自己一起达阵,和自己一起接受欢呼,也和自己一起吃饭、喝酒、回家……这一切直到灰熊退役那一天才结束,比利的身影才离灰熊而去。
退役后的灰熊接下了父亲的二手车生意,20年来很是赚了一些钱,很多人都问过灰熊一个问题,车场角落里穿着车衣闲置了20年的一辆吉普车为什么从来没有被标价出售?灰熊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反应只有一个,那就是转身离去。只有灰熊自己知道,那辆车曾经的主人叫比利。
阳光洒在灰熊的肩上,暖意让他从冰冷的回忆中一点点苏醒过来。身边还是那个世界,孩子们还在高声叫喊着奔跑,自己还是坐在911旁边。这辆保时捷使灰熊送给自己的40岁生日礼物,花了他6万多美元,也让他在很多场合看上去像是一个钱包很鼓的中年男人。
灰熊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比利的影子从脑海中赶走。在这一刻,他成功了,不但脑海中的比利溜走了,眼前孩子们中间那个神态酷似比利的小男孩也不见了。灰熊笑了笑,似乎对这个无来由的愉快午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站起身,拿起911车顶的西装上衣,弯腰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离去。
腰间被顶上一件硬物的感觉让灰熊感觉很不爽,尤其是身后传来的那个略显尖细的嗓音更让他生气,这个声音属于那个被灰熊认为能成为NFL顶级球星的孩子。
“嘿,小疯子杰克,你要干吗?”发现了这一幕的孩子们傻在当场。
“都给我滚蛋!你,大个子,把钱包给我。”小疯子杰克早就从衣服中抽出了那支柯尔特M1911。
灰熊还是第一次被这个年纪的孩子抢劫,这一刻他的感觉中,被蔑视的愤怒远远超出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不屑得对小疯子杰克说:“你敢打我的主意?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枪口从腰间上移到了后脑,由于灰熊正保持着准备钻进911的姿势,小疯子杰克毫不费力的就做到了这一点。“钱包、手机、车钥匙,我不会说第二遍。”小疯子杰克的话语中没有一点语调的变化,也没有一点对生命的尊重。
其余的孩子们早已作鸟兽散,他们不知道这个小疯子杰克会不会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事情。三分钟后,空旷的街道上传出五声枪响。15分钟后,小疯子杰克开着灰熊的保时捷在下一个路口撞上一辆水泥车,车毁人亡。
灰熊躺在地上,眼中只有一轮耀眼的太阳,子弹从后脑打入,从前额穿出。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比利,你还是回来了”。 |